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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翼:自行车的曲线都比你柔媚

时间:2019-03-19 23:23来源:地理
不必说那些高人能双手扬起玩大撒把、倒骑,单是两枚单薄轮子骨碌碌往前转而岿然不倒这一样,就有无穷神奇。一个旋转物体的旋转轴所指方向如果不受外力影响,不会改变,此即自

  不必说那些高人能双手扬起玩“大撒把”、倒骑,单是两枚单薄轮子骨碌碌往前转而岿然不倒这一样,就有无穷神奇。一个旋转物体的旋转轴所指方向如果不受外力影响,不会改变,此即自行车轮能立起来的原理,骑车的人再通过控制自行车做功,克服改变车轮旋转轴的外力。溥仪的内弟润麒回忆说,他当年把自行车带进皇宫,贵人们都新鲜得不得了,连光绪的妃子、六十七岁的端康太妃也坐上一辆三个轮子的车学着骑。后来为了大家骑车方便,宫里很多门槛都锯掉了。

  自行车型号分为二八、二六、二四—后来知道数字指的是车轮直径尺寸为28、26、24英寸—二八车是父辈们的威武坐骑;温婉二六属于三姨二婶和妈,鞍座套着代表惜物、贤惠的花式毛线座套;二四是小孩上下学骑的,车棚里排列的阵型也是长幼有序。小孩子平时或可踮脚试一试母亲的二六车,如女娃小脚穿高跟鞋,但二八车绝对是户主专用,无人能驭。那车遍体乌漆,车把和轮圈雪亮照眼,高架一根或两根粗壮大梁,整个车架是黑沉沉一个庄严肃穆的大三角;鞍子也是冷硬的皮革品,后面支棱两根铁丝弹簧;梁距离车座很近,几乎没有车脖子,颇像一个壮汉肩膀上扛着扁担。有的家的男人个大腿长,把鞍子再拔起来些,骑上更如驾着高头大马,每日高来高去,器宇轩昂。上车的时候左脚踩蹬,车身略倾斜,右脚一踹地,刷地滑行出去,此际身子一塌,右腿飞快朝后扬起,与身体拉平,画一条壮观弧线跨过后面的车架,脚与右蹬会合,身子立即挺直,足底紧蹬,车子已驯服地向前疾驰而去,此去便要仰手接飞猱,俯身散马蹄。这一套动作,做好了是很潇洒的,做得不好宛如狗撒尿。

  每户的二八车是顶门立户的担当,必须精心保养,轮圈不能有锈,链条要时常膏油,大太阳天皮鞍容易晒裂,须匿于荫凉之地,雨天车子不可淋雨,又要肩扛上楼。也有特别皮又胆大的男孩子,专要骑大车,有的是偷骑大院里别家的车,有的是先用爹的车练技术。叵耐腿短梁高,屁股要是落在鞍座上,脚就够不着蹬子,于是有一个专门的技巧叫“掏裆骑”:一条胳膊夹住大梁,一手扶把,窝下身子,一条腿从三角形内部掏到另一边去。不过这种骑法无法让脚蹬子转一整圈,只能半圈半圈“咯噔噔”地滑。

  我小时公交系统没那么发达,父母会轮班送孩子上幼儿园,后座驮带用的坐具乃聚合母亲的布艺与父亲的铁艺于一体,一块带碎花布套的海绵垫绑在后座铁架上,那是最初级简陋的水平;比较高级的是用铁丝焊接出一个微型帐篷,下面还带搁脚的地方,雨天罩上防水帆布,冬天有完全合乎形状的夹棉布罩,更手巧的母亲,会在帐篷门处缝上子母扣、系带,风雨不透。到放学的时候,小孩子被搓着肋下举起来,装进帐篷,扣好门帘,爸或妈就上车、驮着这座移动城堡款款骑远了。父亲骑车带我去奶奶家,我待在小椅子里,父亲将一兜月饼一兜橘子分别拴在车把两边,我转头望着站在门口的母亲。

  到夏天小椅子会显得赘余、闷气,撤掉了,小孩就坐光光的车后座。我问过很多朋友,几乎每个人都有坐在后座、脚垂下来被绞进车轮辐条里的血淋淋经验,在类似故事里你会发现有那么多不靠谱的爸爸,他们会忘记后座上坐着亲闺女,一骗腿把闺女扫到地上还浑然不知,一骑绝尘而去。还有脚被绞伤的孩子跌下来,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,呆看着血缓缓渗出袜子,等待父亲回来寻找。看我描述得这么详细,你一定猜到这正是家父的壮举。那回他心不在焉地一直骑出几十米,两边路上站着的中老年妇女像击鼓传花一样传递一句话:“你家孩子掉了!”最后她们的喊叫兼挥手终于令我父亲如梦方醒。他猛一刹闸,单腿支地,回头张望。我的视野里那个坐在车上、单腿支地的影子,犹如梦工厂月亮上垂钓的男孩和米高梅的吼叫狮子。后来,只要想起一生中父亲亏欠我的事,那弃我而去的背影便像片头标志一样播放出来。

  当年二八车不仅载人,还兼任运输工具。前面车筐里能放进全家两天的菜,两边车把可以各挂一袋栲栳大的物事,车后座更像黑洞似的能容纳一艘宇宙飞船。家父是此中高手,他那一代男人崇尚万事不求人,得能独力打一堂家具也能组装一辆自行车,连新房装修都他一个人干,从电锯到钉枪到凿透砖墙的冲击钻一应俱全,一个人像一支队伍(多年后他看美国电影,唯一激赏的就是家家都专有一个工具房存放工具)。他唯一亲爱的老伙计就是自行车。只要给他一根绳子一辆车,他简直能搬运地球。驮瓷砖、木料都不在话下,两三米长的一捆钢管,他能把它们顺绑在车身上,前后各探出一截,然后跨在钢条上,一路打着铃铛走,街上人人闪避。

  ,用的是线闸,两条包裹塑料皮的钢丝,从车把下面伸出,弯弯翘起,再延伸到一前一后两个车轮上,其状略似京剧武生头顶的翎子。女人往往把绸带扎在两条闸线相交的地方,打个蝴蝶结。当年自行车跟现在的苹果手机一样,是家中最贵重的财物之一,是个往下传的东西。父亲的二八车传予儿子,已经工作的姐姐买了新车,旧的二六车就送给上中学的妹妹骑。西蒙·范·布伊在他的小说里写道:“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欧洲,物品奇缺,我很多玩具和衣物都是从别人那儿买来的,在我们村子里,圣诞前的某个周末,人们会出售他们的自行车。他们把自行车斜靠在教堂外的墙边。每一只手柄上都吊着一个小牌,上面写着这辆车值多少法郎,还有售主的名字。所以如果有个孩子个子长高后觉得自行车太矮了于是把它卖了,在圣诞夜这辆自行车便会开始它的新生。村子里有二十来辆自行车就这么流传着,每过几年就更换一位车主。有时,旧车主看到新车主骑车经过时就会冲着自行车大叫:‘真是辆好车呀—但是小心前闸!’或者‘过路缘的时候要小心—轮子容易卡住!’……我记得我看着许多父母们边走边看那些成排的自行车,他们掂量着口袋里的钱,孩子们则激动地坐在家里等待—他们的家长不让他们跟去,哪怕保持一定的距离也不行。”

  多年之后,当我乘坐火烈鸟色热气球掠过肯尼亚马赛马拉大草原上空,我将回想起我父亲带我到旧货市场给我买第一辆自行车的情景。旧货市场有一大片地盘专门辟给卖旧自行车的,我跟在父亲身边走过九成新、样式时髦神气的车群,走过七成新、车胎尚未磨损得发白、铃铛还颇晶亮的车群,走过五成新、掉漆缺鞍座的车群,父亲始终没停,我的心逐渐往下沉,簇新的希望像车子似的一成一成旧下去,黯淡下去……最后他在卖自行车配件的摊子前停下来,问摊主,那儿挂着的铁车架子你卖多少钱?

  这个从三十五块砍价砍到二十块钱、没轮胎没车筐没鞍座没挡泥板的光架子,成了家父发扬工匠精神的舞台。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他在各个修车摊子上配零件,浑身干劲地往上攒。最后击溃我的是车筐—他嫌外面卖的车筐贵,从他工厂的废料堆里收集起一些手指粗细的铁条,央我的电焊工大姨给焊接成长椭圆形筐篮,由他釉上猪肝色油漆,铆在车子后座上。

  油漆干透的那个早晨,他像牵马出厩一样把这辆七拼八凑、身上至少有三个颜色的自行车推到门外,脚尖一勾,把车梯拨下来,让它像稍息的士兵似的立着,回头朝我一笑:怎么样?

  它像一头混杂了太多血统的杂种狗一样怪模怪样。我无法直言我的失望和厌恶,这具在审美价值上只能打负分的铁怪物竟会是我的伴侣!

  我还能说什么呢?……第一次骑上去,犹如把双手交到陌生人手中与之共舞,腰肢身体都感到一种急需磨合的力量。车子诚然是破车,脚蹬子的曲轴摩擦链盒,发出有节奏的刺、刺的声音,我忍不住要为之羞赧,脚下暗暗撇着使劲,想让脚蹬不要蹭上去,不要发声。

  ,感到我可以靠这辆吱嘎作响的车到达任意辽远的地方,草原,冰川,莫高窟,珠穆朗玛峰,布达佩斯,甚至骑到天尽头。那时我们班放学骑车一起走的分好几个帮派,根据回家路线,我可以加入的团体有两个,一个以女副班长为中心,两男生一女生拱卫,一路谈笑风生,另一队里都是班里几个成绩不上不下的人,还有一个跟大伙都不太熟的男转校生。我选了后者,发现他们爱闯红灯,爱飙速度,像一群迅捷轻盈的小鱼在下班的车粥里钻来钻去,领头的转校生骑一辆变速车,其余几人车技也十分了得,我那辆改装车要跟上有点吃力。他们有时会忽然兴起,骑到很远的公园里去滑冰,我推掉了第一次,第二次再推就太不合群了,遂被裹挟而去。那条路线从我惯常回家的路上枝蔓出去约半小时骑程,公园不要门票,转校生很大方地在门口小摊买烤鱿鱼给大伙吃,人们到冰湖上租了冰刀滑冰。我的技术仅止于不摔跤,他们教我倒滑、单脚画龙、双脚画龙……天黑得不像样子了,人们才决定回去,他们并没想到要送我一程,便愉快地挥别。我花了一个多小时,对照来时的稀薄记忆从一个又一个错误的、偏僻无人的黑漆漆小路上转回去。当我拖着两只结了冰的硬邦邦的鞋推开家门,听到屋里新闻联播的声音,觉得半辈子都过去了。

  那之后我就始终自己骑车上下学。车常会坏在半路,闸不灵,闸皮松—闸分前闸后闸,前闸对处理紧急情况来说更重要些。有一次在马路中间急刹车,只觉得四个手指一松,闸线被捏断了。那倒不算什么,小心点罢了,最怕的是掉车链子,有时脚底忽然蹬不上劲,链盒里铰链卡住,格格有声,就知道链子掉了。我不会自己上链子,身上也没有钱把它送到路边的修车摊上,只能含垢忍辱,一步一步推车回家。现在来看那不算多大事,但我每次都觉得颜面尽失,觉得满马路的人都在笑我。

  那辆旧车带来的痛苦不可谓不多,但我仍觉得那是第一件最有价值的财产。也因为它太丑太旧,从没丢过。父亲母亲的车丢过两三回。影史最伟大的电影《偷自行车的人》,丢失的自行车作为片子的“麦高芬”(MacGuffin),串联起失业父亲焦灼无望的奔走。未曾在长夜中丢过自行车的,不足以语人生。吾乡每家至少丢过三辆车。自行车太便宜,达不到立案标准,偷窃几乎没有成本。骑车出门,除了后轮的环形锁,前轮还要加链子锁,链子锁最好还要固定在某个铁栏杆上……即使如此,只要离开一昼夜,再回去找,栏杆上多半只剩一个锁住的车轮,其余部分已如黄鹤之杳。

  自行车属于祖父与父亲、情人、穷人、年轻人。表现纯真感情的电影,多半会让男女主角并肩骑车,骑行在田畴绿野这种适合摄影师施展拳脚的地方,用自然光,再拉个远景,随手举几个例子:《朗读者》《蓝色大门》《盛夏光年》《情书》。少年们骑车追逐,白衬衣衣襟被风撩起。意大利情色电影大师最具代表性的电影海报是《风流露娜》(Frivolous Lola),少女双手扶着车把,扭身回望,从自行车上站立起来,翘起浑圆臀部,身子拧成一个娇媚的S,鲜红背心下面的碎花长裙故意高高撩到腰间,两股间露出雪白蕾丝内裤。我身为女人都觉得这一刻充满致命动感和诱惑,让人直想翻身上车、脚底紧蹬两圈追上去。

  还有一种经典用法:让孩童、情人、老母亲坐在前梁上,骑车的男人双臂支在两边,略微驼背弯腰,自然而然建成一个严严实实的怀抱,以手臂为柱,以头颈为穹顶,以胸膛为墙壁,乘客可以顺势依偎其中……这是艺术家们的误导。父亲和男朋友的自行车前梁我都坐过,屁股像要被切成两半一样,那种痛苦终生难忘,小时身体轻盈,还能坚持到动物园。长大了贱躯颇重(曹操问关羽的马为何消瘦,关羽说,贱躯颇重,马不能载),坐到男友的车梁上,铁杆跟臀部里面的髂骨直接碰在一起,强忍了一阵,只能不断换姿势,一动就是一咯噔。骑车人当然也并不觉得“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,阮肇到天台”,他被怀中不住扭动的肉体烦得忽然停车,一条腿支地,说,你能不能不动弹?我顾不上回答,赶紧先从梁上跳下来,嘶嘶吸着气,十分不雅地揉臀,兼之跺脚,刚才垂着两腿,脚都麻了。他问,你还要不要上来坐?我说,不坐!宁可走路也不坐了……《虎豹小霸王》里穿白连衣裙的女人坐在保罗·纽曼的自行车梁上,脚踝还逍遥地叠在一起,我猜编剧的屁股是没疼过的。

  《音乐之声》里玛利亚带五个孩子出门郊游。郊游一定要骑自行车,不能坐汽车,一行人呼啸穿梭在婆娑树影中,那才是爱、快乐和健康的教育。《甜蜜蜜》中黎小军对李翘说,我有车。李翘笑道,你这种车在香港只能叫单车。他骑着那辆凤凰单车载着李翘穿街过巷,旧工作服敞开怀,一双穿破帆布鞋的脚蹬车子,后座姑娘哼唱“你笑得甜蜜蜜”,前面放着竹篮的铁条车筐跟他一样憨笨。

  我的女友们也有好多“车为媒”的恋爱故事,如在校园里迷路,陌生男生上来说,我认识那个地方,我用自行车带你去……女友说,夜晚两人骑在星星和白杨树下,每次都有私奔之感。

  人们认为物质的丰饶与感情的纯粹必然成反比,因此情人们必须骑单车,穿球鞋。开豪华跑车的男人可供调笑、一夜情,但他永不能让女人在深夜辗转、在街头慌乱寻找、在举案齐眉的婚姻里到底意难平。

  自行车不时尚,不洋气,不阔绰,跟速度与激情绝缘,因为穷得要骑自行车的年龄天然而无奈地跟童心、理想、诗意这些玩意靠得更近。小男孩脚踩童车、车筐里坐着ET飞过月亮,是浪漫的,美。一辆敞篷车飞过去,那是闹剧,是车祸,就不美了。不过姑娘们希望有一个骑自行车载着自己的情人,也都希望他变成丈夫之后绝不能只骑自行车。贫贱情侣固然能从穷日子里觅得有情饮水饱之乐,贫贱夫妻怕是总要百事哀的。我父亲骑一辈子自行车骑得膝盖落了毛病,去年我花钱给他买了一辆电动车,他百般牢骚地骑上了,过年第一次骑去别人家拜年,锁在楼下,下楼来就发现被贼偷走了蓄电池,不得不浑身大汗地推回来。他的结论:还是自行车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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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地理 本文来源:天翼:自行车的曲线都比你柔媚